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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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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道与孔家的奏疏,几乎同时送到京城。
史道上疏禀明事情原委,弹劾曲阜孔氏以下罪名:供奉旧朝神主,图谋不轨;袭杀朝廷命官,目无王法;烧毁孔庙正殿,欺师灭祖。
孔家的奏疏就很有意思,说是曲阜来了一群强盗,被孔家带人围追堵截,最后慌不择路逃进孔庙。这些强盗为了逃命,竟然放火烧毁孔庙正殿,趁着孔家救火而逃之夭夭。虽然孔氏救火及时,但孔庙正殿还是被烧毁大半,请求朝廷拨银子修缮孔庙。
看完这两封奏疏,包括王渊在内,五位阁臣都傻了。
“嗙!”
汪鋐的脾气最暴躁,怒得直接拍桌子大吼:“这曲阜孔氏究竟意欲何为,且不论供奉旧朝神主、袭杀朝廷命官,他们竟连自己老祖宗的庙殿都敢烧。不为人子也!”
汪鋐这人很有意思,朱厚照提拔的帝党,以前夹在王渊、杨廷和之间,很难发展出自己的党羽,一直都夹着尾巴当官。
杨廷和致仕以后,汪鋐彻底投靠王渊,全力鼓吹、支持改革,多次在朝堂为王渊冲锋陷阵。
但是,汪鋐的器量有些狭窄,喜欢搞以前得罪过他的人。动辄借机生事,总是斗争扩大化,他若做首辅必然形成党争。
“唉,孔家糊涂啊!”毛纪叹息说。
毛纪这个曾经的铁杆杨党,如今过得还算凑合。他身为次辅,只要不阻碍变法,王渊也不会找他麻烦,平时为政给予足够的尊重。
王琼摇头说道:“此事难办。查无可查,不查又令朝廷颜面尽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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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做内阁大臣的,自然不会是傻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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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封奏疏往桌上一放,立即就能猜到事情真相。但就如王琼所言,这事儿根本就没法去查,孔家明摆着死不认账,甚至可以反告史道栽污孔氏。可是不查也不行,孔庙莫名其妙被烧,山东右布政使被打伤,不严肃查处的话,朝廷和皇帝颜面何在?
众人看向王渊。
王渊笑着对王宪说:“维纲何不发言?你是兖州东平人,老家紧挨着曲阜,便说孔家往日如何。”
五位阁臣当中,王宪纯属挂件摆设,论能力、论资历都不够入阁。但他又没犯啥错误,王渊不能胡乱撵人,只能将其弄进内阁,腾出兵部尚书的位子给自己人。
王宪苦笑:“曲阜一地,国中之国,还能怎么说?”
毛纪以前还想维护孔家,就算孔氏供奉前朝封号,他都觉得可以约束改正。但是,毛纪这次被激怒了,曲阜孔氏竟然敢放火烧孔庙!
毛纪愤然道:“当派三法司会审曲阜,把此案查个水落石出!”
王琼叹息:“查不出来的。孔氏不承认便可,无论查出什么结果,都说你是屈打成招。一旦严惩孔家,此事散播出去,朝廷有理都变成没理。”
众人无言,不能反驳。
就拿当代衍圣公孔闻韶的父亲举例,其父名叫孔弘绪,史书记载一堆他如何受皇帝宠爱。
突然笔锋一转:“多过举……夺爵为庶人。”
如果你只读正史,估计会看得一头雾水。刚说这人从小跟着皇帝长大,还成了内阁首辅的女婿,怎么突然就废为庶人了,而且连个具体罪名都不说清楚。
必须结合明代官员的私人著作,才能搞明白孔弘绪干了什么——坐奸妇女四十多人,亲手勒死无辜四人。
犯下如此大罪,史书只用“多过举”三字概括。而且贬为庶人之后,换个皇帝又恢复衍圣公冠服,只是没有衍圣公爵位而已,一切待遇全部复原如初。
估计老天爷都看不惯,孔弘绪恢复衍圣公冠服的第二年,孔庙就被雷劈了,一把火烧得精光。
孔圣后裔,不能以常理论罪,就算有罪也得遮掩,否则要丢全天下读书人的脸。
王渊作为当朝首辅,必须妥善处置此事,否则必受朝野上下质疑。
查也不是,不查也不是!
那该咋办?
王渊笑着说:“诸君何须烦恼?以吾思之,孔圣后裔,必定德才兼备,断不会欺师灭祖、图谋不轨。山东右布政使史道,纯属栽赃诬告,当罚俸三月以惩其过!”
众人吃惊不已,这不像王渊的风格啊。
这次不查处孔家,反而惩罚检举者史道,传出去还怎么当首辅?一是寒了诸多学生的心,二是寒了正直大臣的心,三是扫落了朝廷威严。
“但是!”
王渊微笑着继续说:“孔子是圣贤,不可能圣裔子孙个个圣贤。三法司还在给鲁王、德王案扫尾,暂时没顾上孔氏子弟的案子。便让大理寺卿金罍,亲自彻查孔氏子弟诸多案件。为了尽快还孔氏子弟清白,查案当迅速,可请陛下调锦衣卫帮忙调查。”
众人愣了愣,王琼突然抚掌赞道:“此计妙也!”
毛纪也拱手说:“王相好手段,某汗颜拜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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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家既然耍无赖,让朝廷查也不是,不查也不是。
王渊便跟着耍无赖,既不调查,又要调查,不查而查。
啥意思?
绕过这次的大案,让大理寺卿金罍,亲自带着锦衣卫,去曲阜复查孔氏子弟的陈年旧案。这些案子本来就说要查,只不过三法司忙不过来,现在由大理寺卿接过合情合理。
如果用战争来比喻,孔家突然杀出一股奇兵,堵在王渊主力的必经之地,绕不过去还没法吃掉。王渊则根本不理这股奇兵,自己派出另一只奇兵,绕到孔家腹地进行扫荡,破坏孔家的生产和后勤。
这种兵法战术,是毛爷爷的核心军事思想:你打你的,我打我的,但要由我来占据主动。
孔家有耍横的资本,王渊也有耍横的本钱,曲阜孔氏还能跟朝廷一直耗下去?
别看金罍去曲阜只查孔氏族人,但他将带着锦衣卫一起去。孔氏作威作福惯了,犯下的案子不计其数,一桩桩顺藤摸瓜全捋出来,最后再跟孔闻韶、孔闻礼算总账!
查到最后,以锦衣卫的手段,必然能够查实孔闻礼火烧孔庙,而且是孔家人自己出来当证人。
这样做看似多此一举,不如直接查火烧孔庙案,但却必须绕着圈子去查。必须顾及孔子、朝廷、皇帝、王渊,以及天下读书人的颜面,否则必然遭到舆论非议,稍不注意王渊的名声全毁了。
查小案,不查大案,一不小心捋出无数大案,把案件卷宗甩出来廷议,让满朝文武都看看孔家的嘴脸。
谁还能说什么?
到时候,王渊随便帮孔家说句好话,天下儒生还得夸赞王渊仁慈,都这样了还在帮他们维护孔圣后裔。
金罍若将此事办好,回京就可以升任刑部左侍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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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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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阜孔家到底有多少田产?
先来说祭田,这是历代皇帝赐予的,不用向朝廷缴纳任何赋税。
宋代赐田200顷,金国赐田400顷,元代赐田50顷,孔家共计得到650顷祭田。
这些姑且不提,就当全都战乱损失了,咱们只计算孔家在明代获得的田产:朱元璋赐田2000顷,朱棣赐田73顷,之后的皇帝陆续赐田数百顷,曲阜孔家在明中期的祭田约在2500顷以上。
请注意,这些都是大顷,一顷等于300亩!
因此,孔家不用纳税的田产,就已经超过75万亩。
另外所有曲阜孔氏子弟,只要是登记在册的,都不用交人头税,都不用服徭役。
朝廷还赐予了大量佃户,赐给孔家庙户、礼生、乐舞生、洒扫户等等。这些人,都不用交人头税,都不用服徭役。
……
朝会,廷议。
七品以上官员,皆可当廷言事。
户部尚书严嵩说:“据清田所知消息,曲阜孔氏除了70多万亩祭田,孔氏主宗还有300多万亩私田。这300多万亩私田,每年只交少量赋税,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曲阜孔氏各支族人,林林总总加起来,也有上百万亩私田,这些私田同样大量逃脱赋税。”
刑部尚书颜颐寿,本是杨党出身,如今已彻底倒向王渊。他出列说道:“曲阜孔氏子弟,多有不法之事。打杀家奴、打杀乐户、欺行霸市、强买强卖、巧取豪夺、放高利贷、隐匿民田、隐匿民户、强纳良家女为妾……诸多罪行,不胜枚举,民不敢报,官不敢究。曲阜孔氏,藏污纳垢甚矣!”
文官们的脸色很难看,孔圣子孙搞出这么多糟烂事,每个读书人都觉得非常丢脸。
礼部尚书罗钦顺大步出列,手持笏板说:“有人检举衍圣公孔闻韶,历年代天子主持春秋两祭,皆不守礼,斋戒期间,亦饮酒、近妇人。”
此言一出,朝堂哗然。
这句话要从两方面解释,一是衍圣公代表天子祭祀,不守礼可称“不忠”;二是衍圣公祭祀自己的祖先孔子,不守礼可称“不孝”。
当代衍圣公,竟是个不忠不孝之辈。再加上之前那些罪名,孔家堪称不忠、不孝、不仁、不义!
说实话,这些还不算什么,孔家更大胆的事儿都干得出来。
历史上,嘉靖皇帝削去孔子王爵,削去孔子诸弟子的爵位,只尊他们是先师、先贤。孔家因此觉得没面子,竟然不从朝廷法令,明代皇帝给的封号一概不用,只在孔庙供奉前朝皇帝的封号。
这个操作,严格来说算“谋逆大罪”,有“反明复元”的嫌疑。
此非胡乱杜撰,明末学者张岱的父亲,曾在鲁王府担任长史。张岱在崇祯二年拜祭孔庙,竟找不到“至圣先师”(嘉靖所封)的牌位,只能找到“大成至圣文宣王”(元成宗所封)的牌位。孔子诸位弟子的牌位,也沿用元代封号,坚决不用明代封号。
张岱记述的原文为:“(孔)庙中凡明朝封号,俱置不用,总以见其大也。”
张岱跟孔家子弟交流,更是被气得不轻:“孔家人曰,天下只三家人家:我家与江西张、凤阳朱而已。江西张,道士气。凤阳朱,暴发人家,小家气。”
牛逼不?
由此可知,明末就已经有“暴发户”的叫法,凤阳朱家就是最大的暴发户。
……
等把孔家犯下的事情说完,朱载堻突然发言:“众卿且议之,这曲阜孔氏究竟该如何处置。”
刑部左侍郎梁材首先说道:“臣认为,既是孔子圣裔,当以规劝约束为主。令衍圣公闭门思过,罚俸三年,夺其祭田千亩即可。至于犯下人命案的孔氏子弟,皆付有司论罪。”
左都御史陈雍说:“只论其在春秋大祭期间喝酒近女色,就不该再继续做衍圣公。他衍的是什么圣?无君无父,不忠不孝之辈也!”
罗钦顺道:“孔知德(孔闻韶)确实不宜再做衍圣公,当削其爵、夺其职。待其长子成年,再嗣封衍圣公。春秋两祭,则令孔氏族人代理。”
梁材反驳道:“陛下,天子应当仁厚,怎能以小过而削职夺爵?此令世人寒心也。”
礼部尚书何瑭突然冷笑:“你莫不是收了孔家的银子,竟颠倒黑白为孔闻韶说话。在代天子祭祀孔圣期间,还敢喝酒碰女人,你说这是小过?敢问梁侍郎,你觉得如何才是大过?”
梁材大怒:“就事论事,有话说话,为何污我清白!”
梁材是大清官,听不得别人说他收受贿赂。
朱载堻皱皱眉头,突然问王渊:“王先生如何说法?”
王渊说道:“陛下,请去孔子王号。”
“不可!”
一瞬间跳出来三十多人,以科道言官居多。他们只要能保住孔子王号,就算被贬官外放,也可以名震天下,受到无数读书人尊重。
王渊手持笏板如握刀,转身指着那些反对者:“借用张秉用(张璁)奏疏中言,尔等皆乱臣贼子、儒家叛逆也!谁铁了心反对,今日且站出来。”
三十多个文官齐刷刷出列,昂首挺胸目视王渊,一副舍身就义的壮士模样。
王渊转身对朱载堻说:“陛下,张秉用奏疏里说得很清楚。孔子作《春秋》,首书‘春王正月’,以此来尊周王。孟子亦言:‘孔子作《春秋》,而乱臣贼子惧’。可知孔子之心,在孔子眼中,谁敢胡乱称王,谁就是乱臣贼子。后世儒家弟子不遵师名,竟至孔子于僭越之大不韪!”
张璁这个主修《礼记》的礼学宗师,在提议削去孔子王爵时,竟然拿《春秋》来说事儿。
《春秋》开篇:元年春王正月。
寥寥六个字,就为整本书定下基调,孔子是尊周王的,其余称王者皆乱臣贼子。
后世之人想干什么?竟将孔子封王!
张璁的文章太给力了,谁敢反对削去孔子王爵,谁就是欺师灭祖的王八蛋。他这个提出削去孔子王爵的,反而是拨乱反正的大好人。
可惜,帽子扣得虽好,却还是有不少铁头娃。
王渊对那三十多个文官说:“能听明白的,就自己回班!”
瞬间回退去十多人,但还有二十一人不动,铁了心要维护孔子的王爵。
王渊长揖道:“陛下,此等儒家叛逆,用心险恶,欲置孔圣于不义之地。请削其功名!”
百官大惊。
不是下狱,不是贬官,不是罢官,不是流放……而是剥夺功名。
朱载堻也觉得太严重了,打圆场道:“王先生,朝堂各执一词而已,没必要夺去他们的功名。”
王渊说道:“陛下,欺师灭祖,此乃大罪,更何况欺的还是孔圣。如此孽徒,玷污儒门,留着有何用处?若是无心之过,那他们都不修《春秋》吗?便是不修《春秋》,有人把道理讲明白了,他们竟还要固执己见。此类儒生,不是太坏,就是太蠢!”
阁臣汪鋐也出列:“陛下,请夺去这些人的功名,以正儒家视听!”
内阁和六部大佬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如何表态。在张璁扣下帽子之后,他们也同意削孔子王爵,也看不惯冥顽不灵者。但即便反对,顶多罢官就算了,剥夺功名未免做得太过分。
王渊再来一句:“陛下,身为儒家门徒,欺师灭祖到孔子名下,都还不夺其功名。那众臣身为天子门生,谋逆叛乱该如何定罪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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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臣为之色变,顿时有好几十个官员,齐刷刷呼喊:“陛下,请夺去此等人功名!”
那二十一个冥顽不灵者,此刻脸色惨白,双股战战不能言。
他们只是为了求名,或许还自诩正义,就是贬为县令都不怕,但真没想过会被夺去功名啊。
朱载堻只能说道:“全部革除功名。”
“陛下!”
呼啦啊跪了一地,有几个直接瘫了,甚至有人吓得浑身发抖。
朱载堻终究还是心软,对那二十一个家伙说:“尔等回乡之后,好生闭门思过。若反思彻底,可再去科举,就从童生开始考吧。”
这是没有一棍子敲死,允许他们从头再来,而且肯定不会祸及子孙。
唐伯虎当年要是有这待遇,估计睡着了都能笑醒。
“谢陛下!”那些家伙仿佛回魂一般,忙不迭给朱载堻磕头。
文武百官高呼皇帝圣明,真心认为朱载堻是一位仁厚之君。
而那些反对改革者,心里对王渊又恨又怕。经过此事,他们更不敢出声,生怕自己的功名一下子没啦。
王渊过分吗?
不过分!
因为他是孔子的维护者,谁都不能拿这事儿来骂他排除异己。

非常不錯都市言情 《夢迴大明春》-612【兩教合流】鑒賞

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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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规,出身于岭南陈氏,族谱可追溯到东汉,似乎还是南朝陈的皇族。
炎黄子孙,谁家祖上没阔气过呢?
到了明代,陈规这一脉当官的不多,但海上贸易做得挺红火。特别是广州开海之后,陈家的海船发展到数十艘,主要从江西购买瓷器、桐油等商品,运往东南亚和印度出售,再从东南亚、印度运回香料和宝石。
蒸汽机带来纺织业大兴,广东商贾眼红得很,他们甚至派出子弟求学,成功仿造出蒸汽纺织机。
但是,广东缺少原材料,这破地方不产棉花!
江南和山东的棉花,早就被其他省份的商贾霸占。广东商人只能购买楚棉,可是楚棉的出棉率不高,纺出的棉布质量也不好。
于是乎,广东商贾成为开拓印度的急先锋,他们迫切想要一块稳定高产的棉花产地!
陈规作为家族嫡次子,被派到天竺管理农庄。家族花费十多万两银子,终于拿下十八万亩地,并移民上千,募私兵数百。
这块地位于考维利河沿岸,土地非常肥沃,主要种植棉花、水稻和甘蔗。
天竺的农民太过懒惰,还把汉族移民都带坏了。陈规对此焦头烂额,尝试过无数种方法,最后只能请求家族继续出银子移民。
有人说帮忙提高生产效率,死马当成活马医,那就试试呗。
在张尧六人的主持下,不分汉民还是土著,每人佃耕十亩地为基数。这十亩地叫做“基田”,田租高达七成,剥削得足够厉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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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亩之外,每人可多佃三亩。这三亩地叫做“增田”,田租高达六成。
每年农作物收获时,亩产高于平均数的佃户,来年可多佃五亩地,这五亩地叫做“优田”,田租只有五成。而亩产最高的五百个佃户,可额外再佃耕五亩地,这五亩地叫做“自田”,田租仅有四成。
以上亩产,都算每个佃户名下耕地的平均数,佃耕过多会导致平均数下降,而且种子都由庄田主提供。
作为惩罚,亩产最低三百佃户,全家都将被永久逐出农庄!
另外还有终极奖励,三年统计一次,累积缴租最多的两百佃户。可自己攒钱出资,由庄田主联络政府,帮他们购买五亩地,这五亩地将永久作为他们的私田。
如果连续九年都被评上,那就能积攒十五亩私田,绝对算得上勤劳致富。
地主敢耍花招,在统计时做手脚?
那就正好,趁机发展济世派,团结起来逼地主老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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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制度一经执行,汉民欢呼雀跃,瞬间被激发积极性。他们起早贪黑打理土地,没事儿都要去转几圈,把田里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。
本地的低种姓和贱民,则似乎没听懂一样,只有少部分变得勤快起来,大部分依旧得过且过。
仔细走访询问,张尧终于搞明白原因,本地土著根本就不相信!
那就来一拨“辕门立木”,让低种姓和贱民自己报名,选十人一起挖掘水井。只要能挖出水,立即赏一车粮食,由这挖井的十人平分。
赏赐兑现之后,大量低种姓和贱民被调动起来,开始热情洋溢的投入农业生产。
不要歧视任何种族和群类,是人都想过好日子,懒惰有着深层次原因。只要给他们希望,大多数人还是愿意抓住,希望越大他们抓得越紧。
当然,也有一小撮,那是真的懒,已经无药可救!
张尧六人一边学习耕种技术,一边学习土著语言。等都学得差不多了,便去义务教导土著,帮助低种姓和贱民提高种植技术,还组织他们结成互助小组,免得被汉民给甩开太远。
暂时不急着传道,等混熟了再说。
……
陈规看着热火朝天的景象,不禁赞叹道:“六位仁兄大才!”
张尧笑道:“我是杭州匠户出身,自知小民想要什么。匠户给官府做事,都是能躲就躲,能敷衍就敷衍,能偷懒就偷懒,拿不到好处谁干啊?若换成自家事,匠户一个个勤劳得很。这些农民也是一样,只要定下制度,让他们干活越勤奋,就越能得到更多好处,他们为了自己当然会卖力。”
陈规赞道:“不愧是物理学派高足!若六位兄弟留下帮忙,陈某愿意长期聘用,每人每月五两银子,逢年过节另有馈赠。”
张尧说道:“月俸三两足矣,在下有一个请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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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但讲无妨。”陈规说道。
张尧说道:“办一学校,免收学费。庄内佃户子弟,不论是否汉民,七岁以上、十二岁以下,必须来学校读书。一旦违反,全家驱逐!”
陈规说道:“汉民来天竺之后,虽也有子嗣降生,但都还不满三岁。诸位欲办学校,只能教那些土著子弟读书。”
张尧笑道:“只要是人,管他哪族,都可沐浴圣教。陈兄,若推行教化二十年,庄内的年轻一代,可是人人都能说汉话、写汉字呢。省了你多少移民开销?”
陈规仔细思索,点头说:“也可。”
推行教化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困难。
这些天竺孩童,得从语言教起,偶有一些聪明伶俐的,大部分学生都能把老师活活气死。
而且孩童受家长影响,特别是贱民子弟,被种姓制度长期洗脑,自认为没有学习知识的能力。上课时各种混日子,看他们似乎在认真听讲,考试的时候各种一问三不知。
大荒彼岸 昨日旧时光
半年之后,锡克教创教祖师那纳克南下,与济世派六人相见。
双方深入交流之后,张尧等人被那纳克的个人魅力所感染,那纳克也叹服物理学派的各种理论知识。
很快,他们达成共识,并各自修改部分教义内容。
锡克教就是济世派,济世派就是锡克教,属于同一宗教的不同派别,核心思想为:众生平等,尊重知识,信仰自由,提倡节俭,热爱工作,扶危济困。
教徽重新设计,一把匕首,一把长剑,斜向交叉。
济世派尊王渊为大宗师,锡克教尊那纳克为上师,不拜任何神灵和偶像,只奉行天道或真理。
那纳克亲自留在南印度传教,希望张尧帮忙介绍几位汉人庄园主,获得这里的汉人统治者的认同。
语言文字不是障碍,因为印度有几百种语言。锡克教使用的印地语,都还未发展成熟,就算是印地语内部,也有不同的文字,吸收了梵文、阿拉伯文、波斯文、天城文等诸多文字。
而且,不管是印地语还是汉语,在他们传教的地方都属于异族语言,因为这里的主流语言是泰米尔语。
与其说是传教,不如说是传播文化,先得教这些人读书识字,再以识字者为中心传播信仰。
互相改良兼容的济世派(锡克教),绝对算当世最世俗、最进步的宗教。他们甚至提出了男女平等,而且极度重视知识文化,提倡勤劳致富,禁止教徒苦修和行乞。
对了,双方还共同编撰教典,估计是全世界最简单的教典,由印地语和汉语进行双语记录。
大致内容为:混沌初开,阴(光明)阳(黑暗)两立。管祂神佛真主,都是天道(真理)的化身,众生本为平等,世人应当互敬互爱。有一宗教为济世(锡克),不供奉神明,只供奉这本圣典。大宗师(上师)引领信众博爱,扫除污秽,迎接光明。
锡克教的《原典》,在创教初期就这么多,历代上师不断增添删改,才弄成厚厚的一千多页。
双方约定,大家共同的《圣典》不能改动,只能以附件的形式进行增加。比如《数学》、《物理》,就会被济世派扔进去,还会加入一些简单的教规。
当远在北京的王渊,拿到这部《圣典》,并得知济世派与锡克教合流,简直哭笑不得。
这两派都挺幼稚的,毕竟双方创建时间加起来,都还不满二十年。他们能在印度传播,全靠印度种姓制度和宗教矛盾,毕竟总有一些底层人民想要摆脱束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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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尧六人来到印度时,已经是绍丰二年春天。
他们的登陆地点是“韦达港”,以前属于葡萄牙殖民据点(纳迦帕塔姆港)。天竺棉会占领此港之后,便恢复了它的印度教名称,又嫌名字太长难念,干脆缩写简称为韦达港、韦达城。
阿难国的南方,本有三个沿海小国,而且全都是绿教国家。
现在,已经被天竺棉会全部征服,战斗过程没啥可说了。武装商船那么一轰,几千陆军背后一击,平均半个月就能灭一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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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尧还没下船,就闻到一股焦糊味,其中还夹杂着血腥味。
登岸之后,却见海边堆积大量焦黑尸体,一个明显汉人模样的中年,正在指挥深色皮肤的天竺人挖坑埋尸。

张尧带着五个济世派兄弟,过去拱手见礼道:“在下杭州张尧,见过朋友。”
那汉人中年抱拳道:“登州庞兴。”
张尧问道:“在下初来天竺,敢问庞兄,这里刚过兵灾吗?”
庞兴解释说:“此地以前被红毛鬼占据,半年前归了咱们汉人。各教派乱成一锅粥,先是印度教和绿教徒,合伙去杀天主教徒。前两天,印度教徒又杀绿教徒,最后杀红了眼,竟然冲到汉民聚居地,咱们只得提兵把这些混蛋镇压了。”
张尧大惊:“教派争斗如此严重?”
庞兴详细说道:“这里的主要族裔是泰米尔人,皆信仰印度教。以前的国王从阿难国自立,为了获得大食商人的支持,就改信了绿教。本来两教就斗个不休,红毛鬼又带来耶教,三教混战简直理不清。咱们出海是谋富贵的,管他信哪门子教,只要老老实实种地、做工、做生意便可。他们偏偏不听话,今天你杀我,明天我杀你。这半年来,已经死了好几千,人手愈发不够用,害得咱们必须从国内移民。”
其实吧,这里的宗教已经形成微妙平衡,可大明商贾打破了这种平衡,瞬间就引爆积压已久的三教矛盾,导致近半年来反复上演血腥场面。
拉哈尔·辛格突然冒出来:“张兄弟,现在你能明白,为何我们的上师要创立锡克教了吧?我们不想看到杀戮,只希望所有的教派都能和平相处,所有的百姓都能平等相待。”
此时的锡克教,创立仅十二年不到,教义非常宽容,且还没有崇尚武力。
甚至,也不强迫教中男子改姓“辛格”,那是第十代上师为抵抗莫卧儿帝国进行的改革。“辛格”意为狮子,结合入教洗礼(剑之洗礼),号召教众随时准备与莫卧儿战斗。
至于锡克教组建军队,那是在第五代上师死后。当时,不仅锡克教上师被杀,提倡宗教宽容和非暴力的锡克教,也被莫卧儿帝国疯狂镇压,锡克教徒被迫拿起武器自保,结果变成印度最能打仗的一个族群。
张尧问道:“你们的上师在哪里?”
拉哈尔·辛格说:“北方的旁遮普,离这里很远,那里由莫卧儿王统治。”
莫卧儿帝国的开创者巴布尔已死,目前的统治者叫做胡马雍。
妃檐走壁 陌仙珺
胡马雍这个家伙嘛,你可以理解为莫卧儿版的朱允炆。他喜欢文学和艺术,崇尚文教治国,性格优柔寡断,再过几年就会被自己手下的异族将领赶跑,逃到波斯当了好多年流亡者。此后痛定思痛,从波斯借兵杀回来,居然重建莫卧儿帝国。
转世真神 斐冉
锡克教如今的生存环境很神奇,一方面由于胡马雍的宽容政治,为锡克教提供了良好的传教环境。另一方面,莫卧儿帝国不断扩张,还未完全融合印度的统治体系,镇压盘剥治下百姓提供军资,统治矛盾竟然压过了宗教矛盾。绿教徒和印度教徒都过得很惨,锡克教互相帮助、赈济贫困的教义,迅速吸收了大量教众。
在仔细打听之下,张尧终于搞明白,想北上去见锡克教上师,至少得穿越四五个国家。
张尧说:“我们要留在南方,让你们的上师过来见我。”
拉哈尔·辛格居然不生气,说道:“我会转达的。”
锡克教的创教上师那纳克,后世被印度所有教派尊敬,连印度教、绿教都对其推崇备至。
因为此人的品德无可指摘,他出身刹帝利,有着优渥的工作,有着和睦的家庭,却一路行乞游历四方。他的足迹,西至麦加,东到西藏,南涉斯里兰卡,跟绿教、佛教、印度教、天主教都有过交流,融汇世界各大宗教的优点最终创立锡克教。
这十年来,那纳克派出弟子四处传教,虽然传教中心在旁遮普,但他的弟子遍及整个印度。
越往南边,锡克教越传不动,因为阿难国是印度教国家,这里的宗教矛盾不像北边那么激烈。
只要有利于传播锡克教,那纳克肯定愿意穿越数国,跑来南边见几个中国人。
拉哈尔·辛格有着自己的工作,他受雇于天竺棉会。在处理完手上的事情之后,立即辞职北上,去拜见他的上师说明情况。
张尧六人则留在韦达港,拜见此城的政务官庞胜。
庞胜给他们介绍天竺情况:“刚开始,咱们有些搞错了,这天竺不允许私人占有土地,所有土地都属于国王。地方贵族领主,也无权拥有土地,只是负责帮国王收取地租。哈哈,搞明白这一点,什么事情都好办得很。”
“分地?”张尧问道。
庞胜说道:“赐地与卖地!追随者赐予土地,地方贵族售予土地。这样不仅赚到大笔银子,还得到地方贵族的拥护。天竺本土的小贵族,是从咱们棉会手里买到的土地,咱们棉会若是被赶跑了,他们手里的土地就不受认可。现在,地方贵族都是咱们的人,恨不得国王永远当傀儡。”
张尧难以置信:“这天竺,还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土地竟然全都归国王所有。”
事实确实如此,北边的莫卧儿王朝也是如此。
入乡随俗嘛,巴布尔攻入印度的第一时间,就继承了印度的优良传统,宣布所有土地都归国王所有。不管是随他征战的军事贵族,还是印度本地的传统贵族,都只负责帮国王向农民收租。
贵族所谓拥有的土地,是国王颁发的收租地盘,而且还不能自由买卖。
原则上,国王可以剥夺,但贵族肯定不愿意交出来。
张尧六人在城里住了半月,发现没啥稀奇的。港口城市多为商贾和工匠,除了异族人特别多,跟杭州也没有太大区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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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于是前往内陆,来到一个棉会商人的农庄,占地足足十八万亩的农庄!
顿时大开眼界。
一个普通商贾而已,竟然蓄养私兵数百人,而且全部装备滑膛枪。
这里负责耕种的农民,多为低种姓和贱户,汉人主要负责监工,并传授本地农民更先进的耕种技术。
一级压一级,贱民毫无反抗力,因此得过且过,每天出工不出力。
而本来勤劳的汉民,到了天竺也变得懒惰,普通监工都把自己当成地主老爷。
生产效率低得令人发指,庄园主想死的心都有,试过无数激励方法都无用。
张尧找到庄园主,毛遂自荐做大管家,承诺把整个庄园打理妥帖,要求是允许他们兄弟六人在此传道。
(呜呜呜,终于有新盟主了,小作者激动得浑身发抖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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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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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阜,县城。
知县带着衙役,小心翼翼等待出发,望向那一百物理门徒时,眼神中颇多敬畏之色。
张璁却一脸担忧:“王相之学,竟与墨家合流。道思(王慎中),你不该把这些人带来,清田再困难也不需他们插手。”
王慎中的性格非常较真,当面反驳道:“其一,这些济世派,只是物理学派的一个支流,全国也就几百人而已,怎能说物理学派与墨家合流?其二,孟子曾言:‘墨子兼爱,摩顶放踵利天下,为之。’连亚圣都对墨家推崇备至,我等又何必敌视轻贱?”
张璁辩驳道:“孟子也说墨家‘无父无君,是禽兽也’。”
王慎中笑问:“阁下可曾读过《墨子》?”
张璁摇头:“并未读过。”
王慎中说道:“《墨子·兼爱篇》有言:‘当察乱何自起,起不相爱。臣子之不孝君父,所谓乱也。子自爱不爱父,故亏父而自利。’由此可得,墨家也爱君爱父,并未无君无父,孟子只为反对墨家而反对矣。《墨子·兼爱篇》又言:‘兼即仁矣,义矣。’由此可知,兼爱就是仁义,墨家也讲仁义!”
张璁虽然通晓五经,但还真没研究过《墨子》。他对此颇为惊讶,但还是摇头:“侠以武犯禁,此辈必生乱!”
张璁的担忧并非多余,物理门济世派已经开始生乱了。
……
杭州工商学校。
咧咧寒风当中,三百多济世派弟子,盘腿坐于学校后山的竹林中。
“御史缄默,三司庇护,告状已然无门,必须赴京请大宗师(王渊)做主。”说话之人叫于信,秀才功名,于谦的族裔。
浙江这边科举竞争激烈,于信苦读多年难以中举,干脆加入了物理门济世派,专门帮助穷苦百姓打官司。
方灵犀摇头道:“普天之下,贪官污吏何其多也。事事都请大宗师(王渊)做主,大宗师忙得过来吗?事事都请大宗师做主,要我辈济世派弟子有何用?”
一个叫张尧的门徒拔剑出鞘:“便宰了那狗官,敲山震虎!”
“宰了狗官!”众人大呼。
方灵犀紧握双拳,克制自己的情绪道:“以暴制暴,终非良策。但忍无可忍,又何须再忍?狗官必须杀,须得留退路,动手的兄弟可逃往广州。”
张尧提剑道:“我来动手!”
方灵犀说道:“一人不够稳妥。”
又有个叫杨禄的弟子站起来:“我与张兄一道。”
方灵犀说道:“有六人最好,抽签决定。家中独子者,家有七旬以上老父母者,家有七岁以下儿女者,此三类不宜出手杀人。且退。”
此言一出,立即有百余人离开。
方灵犀清点剩余人数,命人写字条抽签。他第一个抽签,摸到空白纸条,没中。
很快抽出结果,中签六人分别叫做:张尧、张奋、郑光祖、林志鹏、陈骁、李元。
方灵犀起身对六人说:“你们商议如何动手,其余弟兄跟我离开,任何人不得在此逗留!”
清场的原因有两个:不让其他人卷进凶杀案,免受牵连;不让其他人知道细节计划,防泄消息。
数日之后,萧山县城。
六个身穿棉衣,腰悬长剑的壮士,一言不发列队进城。
守城士卒看到他们的打扮,二话不说直接放行,而且态度无比恭敬。沿途百姓见了,也纷纷让道避开,有人甚至跪地叩拜。
八省大旱之时,萧山县令响应号召,招募灾民以工代赈,负土围湘湖造出圩田无数。当时不仅灾民参与,许多未受灾的百姓,都热情踊跃的跑来圩田,只因知县承诺分出一部分给百姓。
当时的知县迅速升迁调任,继任知县名叫萧谦,是个举人出身的老头子。
萧谦绝口不提分田与民之事,还坐视前任知县已分的圩田,被当地士绅豪强使用诡计夺走。
什么诡计?
强行摊派徭役给分田之民,逼迫他们贱卖圩田。甚至公然挪动界石,明目张胆强占民田,争田之时还打死了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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杭州的物理门济世派,刚开始想走司法途径。
一边上报杭州知府和浙江三司,一边上报巡按御史,同时派出状师找萧山县令打官司。
但地方士绅豪强的势力太大,杭州知府根本不敢管。浙江三司勒令杭州知府调查,杭州知府派出个判官查案,最后还是敷衍了事。
顷刻间,六壮士已经来到萧山县衙外。
“来者止步!”衙役慌忙阻拦。
“锵锵锵锵锵锵!”
回答衙役的,是六声铿锵脆响。
六壮士毫无阻拦的闯入县衙,甚至在穿过仪门时,还有个衙役低声报信:“萧知县在内宅。”
六壮士立即加快脚步,提剑过了二堂、三堂,长驱直入杀进县衙内宅。
在二堂、三堂办公的执事差役,见状居然不敢动弹,等六壮士过去之后,他们才吓得慌忙逃离县衙。
内宅门口,师爷惊恐交加,下意识呵斥:“好大狗……”胆字未出,剑光已至,吓得师爷连忙改口,“好汉饶命!”
一剑扎心,一剑刺喉,师爷倒毙。
一人弯腰割下其头颅,提着首级继续前行。
“杀人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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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宅里的丫鬟仆役,惊叫着胡乱奔逃。
知县萧谦正在房中烤着炭炉,还有个丫鬟帮他捶腿。听到外面的喊叫声,他下意识问道:“出了何事?”
从家里带来的老奴,慌忙跑进来:“老爷快走,外面有歹人行凶!”
“胡说八道,这里是县衙,哪来的歹人敢在县衙闹事!”萧谦起身出门张望。
六壮士已经分头行动,三人一组寻找知县,其中三人正好跟萧谦撞个正着。
见到自己师爷的头颅,萧谦吓得魂飞魄散,双腿灌铅难以行动,他哆嗦道:“好……好汉饶命,我给你们每人百两……”
话未说完,三把剑同时扎来。
六个壮士,两颗人头,迅速离开县衙。
走在大街上,人人侧目,却无一人敢拦。甚至还有百姓喝彩:“杀得好,早该杀了这鸟官!”
六壮士来到江边,却不顺江前往码头逃命,而是渡江来到杭州府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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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尧提着人头大呼:“勿闭城门,此乃萧山知县首级!”
守城士卒竟然真的不关城门,纷纷闹肚子跑去上厕所,任凭六壮士提着知县脑袋进去。
六壮士经过仁和县衙,并未驻足,继续前行。
仁和县衙的衙役,见此情形,视若无睹。甚至认出其中一个壮士,正是本县郑仵作的长子。
他们来到杭州府衙之外,把两颗人头放在台阶上,又用毛笔蘸血在旁写字:“萧山知县头颅在此,还望府尊好自为之!”
隔壁两三条街,便是浙江布政司、按察司和都指挥司衙门所在,他们竟敢在三司眼皮子底下,用知县的头颅来威胁知府好生查案!
留字完毕,六壮士终于向东前往码头。
沿途围观者无数,无不敬畏有加。
一个壮汉本来正在跟朋友喝酒,听闻义举,竟扔下朋友奔出酒楼,来到大街上跪拜高呼:“好汉哥哥,我李七也要入伙!”
六壮士无言,不慌不忙出城,乘坐早已备好的马车,来到杭州码头登船南下。
杭州知府吓得瑟瑟发抖,慌忙派人去萧山查案。便是将士绅豪强全部得罪,他都得把案子给查清楚,否则下一个掉脑袋的肯定是他。
浙江三司官员则勃然大怒,这些歹人太猖狂了!
浙江按察使亲自出面,调遣差役追查凶手。结果愣是查不出来,直至三天之后,才有人指认凶手是哪家子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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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指认凶手者横死家中!
差役们对按察使说,肯定是指认错了,请按察使老爷不要听信谣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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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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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阜妄称儒家圣地,尼山书院和洙泗书院,从元代一直延续至今,再加上生员名额很足,按理应该进士辈出才对。
可是,终明一朝,曲阜总共只有十六个进士。
从大明开国,到王渊秉政,曲阜仅有七个进士,其中魏家就占三个。更有趣的是,魏氏主宗已经举家搬去济南,不愿留在曲阜跟孔门挨在一起。
剩下的四个进士当中,孟家又占了两个。一个官至布政使,一个官至南京尚书,都死去不到十年时间,孟氏也算曲阜望族。
如此地方望族,偏偏孟家势力,居然无法扩张到村外。
没办法,孟家距离鲁王府只有十多里,距离衍圣公府只有二十里。周边的良田,早被鲁王和孔家占得差不多,连出两位朝廷大员的孟家被堵里头了。
曲阜,胡家庄。
已故南京刑部尚书孟凤的墓前,松柏郁郁葱葱。
其子孟芳结庐守丧,已经足足五年,如今干脆把妻儿接来,就住在父亲的坟墓附近。他在墓前讲学授课,族内子弟纷纷跟从,族人不断朝这边搬迁。历史上,数十年后,这里居然形成孟家林村,把原有的胡家庄村给吞并了。
“兄长,官府派人清田来了!”族弟孟兰奔来相告。
“让他们清田便是。”孟芳微微一笑,继续给族内子弟讲课。
孟兰幸灾乐祸道:“戚通判威风得很,身边跟着一百壮士,皆棉衣长剑,正在与胡家对峙。”
胡家,是胡家庄第一大族,世代依附于鲁王,属于地方豪强势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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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出两位朝廷大员的孟家,别说影响力不能出村,便是在村内都被胡家给压制。
孟芳奇怪道:“棉衣长剑的壮士?”
孟兰说道:“也不知是何来历,反正那一百壮士,皆着朴素棉衣,个个腰间挂着长剑。他们纪律严明,沉默寡言,若是临阵杀敌,恐怕都能以一当十。”
孟芳起身说:“我去看看。”
孟氏子弟们也不读书了,纷纷放下书本,跟着孟芳一起过去。
只见村口处,胡家的家族武装,正在跟戚贤带来的人对峙。双方似乎谈判破裂,已成剑拔弩张之势,随时可能爆发血腥厮杀。
为啥一个村中豪强,敢聚众阻挠官府?
因为破罐子破摔!
鲁王在运河私设钞关,当然不可能直接派王府侍卫,那就需要地方豪强提供武力。就算朝廷调查,鲁王也能推逃罪责,把黑锅甩给那些豪强就行。
胡家不但出人帮鲁王看守钞关,还在兖州府城有产业,甚至暗中为鲁王搜罗美女。
鲁王案发,已进入三法司复审环节,胡家有十多个族人被下狱审问。说实话,胡家已经离举族流放不远了,现在又被戚贤带人清田,干脆聚集人手胡闹一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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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锵!”
戚贤拔剑出鞘,高呼道:“诸君,随我灭此暴力抗法之辈!”
一百物理门徒,齐刷刷拔出长剑。
而戚贤带来的数十衙役,明显有些出工不出力。让衙役对付豪强,能跟着你出城就不错了,别指望他们能起到多大作用。
至于官兵,戚贤只是兖州府通判,没有权利调集官兵出面。
一百物理门徒,皆沉默不语,双手握着长剑,朝三百多豪强武装杀去。他们前进的时候,不疾不徐,不喜不怒,完全视敌人如无物。
这三百豪强武装,除了没有弓弩和盔甲,全都拿着刀剑等铁制武器,可不是济南那边的几千暴民能比。
一百物理门徒,一步一步接近,一步一步加速,从刚开的缓慢前进,渐渐变成大步冲锋。
三百豪强武装,明明人数占优,却下意识往后退,还没交战就已经胆怯欲逃。
“杀!”
齐声爆喝之下,一百物理门徒,冲进三倍于己的敌阵。
赶来看热闹的孟芳,以及身后的孟氏子弟,顿时被惊得目瞪口呆。只接战的一瞬间,人数占优的胡家暴徒,就被冲散阵型胡乱逃窜。
一百物理门徒,轻伤都没出现,丝毫未损的逮着三百多人追杀。
追赶一阵,那些衙役帮着捆人,然后押回兖州府大牢听审。
一百物理门徒收剑回鞘,齐刷刷拿出弓尺和绳尺,就这样带人分组清田,似乎刚才啥事儿没发生。
孟芳好奇的跟过去,发现这些人小心翼翼,生怕踩坏了田亩庄稼。
戚贤走过来,对头戴方巾的孟芳说:“在下兖州通判戚贤,敢问朋友尊姓大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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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芳拱手还礼:“曲阜孟芳,正德十七年举人。”
“原来是孟兄当面,”戚贤掏出五块银元,说道,“时日已晚,再过一个时辰就天黑了。能否劳烦准备一些饭食,再安排几间民房,银钱我们肯定照付。这些是定钱,多退少补。”
孟芳接过银钱说:“此事好办。”
戚贤说道:“饭食不需丰盛,饱腹即可;民房不需华丽,避风就行。”
孟芳立即让族人去安排,自己则留在村口,观察戚贤清田。只见从头到尾,那一百物理门徒都不废话,而且丝毫没有踩踏百姓庄稼。
天色渐黑,众人在村中聚集,围着篝火开始吃饭。
戚贤笑道:“诸君,一人只饮一碗酒御寒。莫喝太多,免得误了明日清田。”
“一碗足矣。”
“师兄勿须多言,我们省得。”
“今日杀贼痛快,我先干了!”
“有酒不可无诗,谁来吟唱助兴?”
“……”
白天沉默寡言、勇猛杀贼的物理门徒,到了晚上突然活跃起来。甚至有人拔剑出鞘,一边喝酒助兴,一边弹剑高歌。
酒足饭饱,众人列队,井然有序的前往民房睡觉。人多有点挤,他们也不计较,好几个人躺一张床,从头到尾都不去骚扰百姓。
孟芳全程旁观,内心大为震撼。
这一百人,懂战阵,不畏死,知算学,晓诗赋,似侠士,严纪律。还能与民相善,能忍受粗食劣酒,能安卧陋室破屋!
回到家里,孟殊兴奋说道:“父亲,那些壮士有侠义之风,皆非寻常之辈也。孩儿打听过了,他们都是物理学派弟子,以匡扶天下、利济万民为己任。”
孟芳感慨:“这哪里是什么物理学派,分明就是墨家子!”
“墨家子?”孟殊没听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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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芳说道:“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,皆可使赴火蹈刃,死不还踵。今日那一百壮士,观其言行,察其气质,恐怕也都是死不旋踵之辈。”
孟殊拍手说:“大善,恨不能附其尾也!”
孟芳拍打儿子的肩膀:“好生读书,考科举为上。”
孟殊却问:“父亲,墨子之下,为何有诸多死不旋踵之辈?”
孟芳回答:“他们恪守墨家道义。”
在明代,知晓墨家理论的已经很少,许多士子甚至都不知道曾有墨家存在。
孟芳却是熟读典籍的,便给儿子讲述兼爱、非攻、节用、天志等墨家思想。他说:“这一百壮士,非攻我没看出来。兼爱、节用(节俭朴素)、天志(掌握自然知识)却明显得很,全是那墨家做派!”
孟殊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,越听越喜欢:“照父亲所言,墨家都是义士啊。”
“确为义士,”孟芳唏嘘道,“《吕氏春秋》所载,墨家巨子孟胜,为阳城君守城,裂玉为信。阳城君事败而逃,楚王要收回其封地。孟胜得不到另一半璜玉,难以完成诺言,于是自刎而死。其弟子殉死者一百八十三人。墨家子殉死,非殉师也,非殉城也,乃殉义也。”
“壮哉!”孟殊听得热血沸腾。
当晚,少年孟殊翻出祖父遗物,那是一把文士剑。
翌日清晨,他穿上棉衣,腰悬文士剑,早早来到戚贤屋外。在戚贤开门的瞬间,孟殊立即跪下:“曲阜孟殊,愿入墨家门墙!”
戚贤莞尔一笑:“我等是物理门人,不是墨家子弟。”
孟殊改口道:“曲阜孟殊,愿入物理门墙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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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代衍圣公孔闻韶,品性中规中矩,不算大奸大恶,但也不是啥好货。
这人一辈子,只上疏过两次。
第一次上疏,是在刘瑾弄权期间,请求朝廷减免孔氏税粮,理由是孔氏子孙又多又穷养不起。
当时刘瑾借改革之名,派出太监全国清查田亩,却不对山东孔家动手,反而帮着孔家减免赋税,也不知双方达成了什么交易。
第二次上疏,同样是在刘瑾弄权期间,请求把衍圣公的祭祀大权一分为四。
这次上疏就很诡异了,衍圣公竟把自己的权利,分出四分之三给弟弟和族人。要么是孔闻韶想偷懒,要么是被弟弟们夺权,反正不管怎样刘瑾都批准了。
孔家的四大祭祀,第一祭孔子及弟子,第二祭祀尼山,第三祭祀洙泗,第四祭祀子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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尼山,即孔子爹妈的野合之地。
洙泗,孔子的讲学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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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思,孔子之孙,相传为《论语》主编,《中庸》的作者。
此时此刻,领到圣旨,孔家人都傻了。
衍圣公孔闻韶连声抱怨道:“我说什么?我说什么?王相不能得罪!你们倒好,为了一点银子,帮着德王隐匿土地,现在孔家被盯上了吧?”
孔闻礼说:“兄长,王二既要改革,当然要清查天下田亩,我们孔家怎么可能避得开?”
“胡说八道,”孔闻韶生气道,“西涯先生是我岳父,王相又是西涯先生的门生。我孙女是陛下的表亲,王相又是陛下的生父……”
“兄长慎言!”
众人赶紧打断,一个个吓得额头冒汗。
孔闻礼环视屋内,厉声呵斥道:“今日之言,只许入耳,不得出口,谁也别出去乱说!”
孔闻韶还在逼叨叨:“我跟王相关系匪浅,若不是你们阻挠他清查藩王田亩,如今恐怕已经结为亲家了。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,让儿子尚公主,自然是贪图权势之辈。贪权者哪能不图名?只要跟俺们孔家结亲,他立即就能成为士林首领。就说我岳父吧,当年也是首辅,把女儿嫁给我以后,岳父他老人家,一年写了好几首诗炫耀此事……”
孔闻礼无语道:“兄长,王二真的贪权图名,就不会让儿子尚公主了!”
“我不管,”孔闻韶直接撂挑子,“祸是你们闯下的,你们自己去解决,我回去筹备明年的春季大祭。”
孔闻礼和庶出弟弟们面面相觑,都对这位大哥感到无语,一天到晚只知道宴饮耍乐,关键时刻总是当缩头乌龟。甚至还嫌祭祀太麻烦,孔家四大祭祀活动,直接分出三个扔给弟弟负责。
孔闻礼说:“不如送贞干去京城,让贞干去求求王二。”
孔贞干,孔闻韶的嫡长子,李东阳的外孙。他跟朱厚照的舅舅之女定了娃娃亲,如今还没有完婚。历史上,张延龄被嘉靖逮捕下狱,孔贞干依旧遵守婚约,迎娶张延龄的女儿,从道德上还真的无法指摘。
至于孔闻韶想许配给王渊的孙女,根本不可能是嫡长子孔贞干之女,毕竟孔贞干也才十一岁。那是个年仅五岁的庶出孙女,硬要说年近及笄,想嫁给王渊的庶子攀亲戚,还硬扯是小皇帝的表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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衍圣公本人,也不过才四十岁。
孔闻韶虽然不想管糟烂事,但也没有拒绝弟弟的提议:“那便以拜见未来岳父为名,让干儿去京城走一趟。”
张延龄虽然被杨廷和论罪,查抄了不少产业,但毕竟太皇太后还活着,不能做得太过分。因此,张延龄过得还算滋润,至少不愁吃穿,不像历史上被嘉靖关押十三年再杀掉。
年仅十一岁的孔贞干,就这样被送去京城,拜见准岳父张延龄。其实是以李东阳外孙的身份,跑去王渊那里求情,毕竟王渊也算李东阳的门生。
也不用准备什么,孔氏族人收拾行囊,立即护送孔贞干北上。
这小子刚刚出县城,张璁已经带着手下前往孔庙。
“不好了,不好了,有人要拆老祖宗塑像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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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家兄弟吓得连忙出动,就连不喜欢理事的孔闻韶,都慌慌张张带人往孔庙而去。
“快点,快点!”孔氏兄弟一路催促。
轿夫们只能咬牙加速,抬着孔氏兄弟加速飞奔,把这哥儿几个抖得七荤八素。
跑了好一阵,轿夫气喘吁吁说:“二爷,快到了。”
孔闻礼掀开轿帘,果然看到有人挤在孔庙门前,他立即大喊:“落轿,落轿!”
不待轿子停稳,孔闻礼就跳下去,一路狂奔呼喊:“张按台,手下留情!”
张璁只带了几个按察司官吏,又去兖州府借来十多个衙役,此刻被孔家人持械堵在孔庙之外,旁边还有上千百姓闻讯而来看热闹。
张璁冷笑:“尔等竟敢抗旨不遵,难道想谋反吗?”
就如宗室那般,孔氏子孙也越来越多,统称为“圣裔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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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底层的孔子圣裔,与普通百姓无二,都属于被孔家盘剥的对象。毕竟许多子孙,是从唐宋就传下来的,就算族谱保存完好,但几百年了谁跟谁认亲戚啊?
这些看热闹的千余百姓,至少十分之一姓孔。见张璁要拆他们老祖宗的塑像,这些孔姓小民非但不着急,反而乐呵呵等着主宗吃瘪。
当然,也有一些混得比较好的孔姓,自发加入保护孔庙的队伍,手里拿着各种玩意儿跟张璁对峙。
孔闻礼喘着气奔至,弯腰用双手撑着膝盖:“张……张按台,呼呼,何……呼……何必如此!”
张璁问道:“圣旨孔家没接吗?”
孔闻礼说:“接……接了。”
张璁质问:“孔家胆敢抗旨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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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闻礼道:“自是……呼呼……不敢,但……呼……我先喘会儿,跑……跑太急。”
喘了好半天,孔闻韶终于坐轿子来了。
张璁阴阳怪气道:“衍圣公大驾,今日终于有幸相见,公爷比陛下都难见得啊。”
“哪里,哪里,久病卧床,不便见客。”孔闻韶连忙解释。
孔闻礼说:“张按台,拆毁孔圣塑像,此必为奸臣进献谗言所致。请暂时不要拆,孔家自会上疏辩驳,请求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张璁冷笑:“其一,君无戏言,圣旨都下了,如何收回成命?其二,我就是那个进献谗言的奸臣!”
孔家兄弟集体一愣。
随即,孔闻礼大怒:“张秉用,我孔家与你无冤无仇,为何要这般千方百计陷害!”
张璁面色平静道:“敢问,孔圣塑像,是照着何人模样所造?”
孔闻韶说:“按孔圣画像所造。”
张璁又问:“敢问,孔圣画像又是何人所画?”
孔闻韶说:“出于画圣吴道子之手。”
张璁再问:“敢问,吴道子可是受孔圣所雇,当面照着圣人相貌所画?”
孔闻礼生气道:“孔圣为先秦之人,吴道子是唐代画圣,尔安敢如此编排孔圣!”
张璁也面色愠怒:“泥胎木像,佛家之俗,胡人之风,未尝见于古之典籍。你等枉为圣人之后,竟弃礼法而沾胡习,便是孔圣复生,也要棒喝你等不肖子孙!且那塑像,源于吴道子凭空想象,你们竟把凭空想象的东西,当成圣人祖宗祭拜上百年。真乃数典忘祖之辈也!衍圣公,你敢不敢说,自己的老祖宗孔圣,就长那塑像的模样?”
“我……”孔闻韶有口难言,急得想要抓耳挠腮。
张璁不再理孔氏兄弟,转身喊道:“给我拆,胆敢阻拦者,是为抗旨大不敬,可当场格杀。若孔家敢杀戮官差,是为忤逆谋反之罪!还有尔等孔氏子孙,拜一个凭空捏造的塑像,你们就不怕拜错了祖宗吗?”
孔氏子孙面面相觑,阻拦也不是,放行也不是。
张璁亲自带队向前,孔氏子孙纷纷让开,转眼就带人进了孔庙。
“拆!”
一群衙役将孔子塑像推倒,乱斧劈裂,拿回去当柴禾烧。
张璁环视孔氏众人:“我辈之人,炎黄子孙,儒学正宗。不拜偶像,只尊神主,只论本心。偶像者,胡人之陋俗,释家之劣物。岂能弃儒学正道,染那胡人的腥膻味。尔等圣裔,好自为之!”
孔闻韶、孔闻礼兄弟,望着那堆被劈碎的木块,失魂落魄坐在地上不发一言。
偶像,就是人偶、雕像的意思,最开始只有坟里坟外才有。坟里的是陪葬品,坟外的是守墓怪兽或将军,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秦始皇那些大型手办。
传统儒家要这玩意儿来干啥?
儒家,只尊孔子神位。
儒教,才尊孔子塑像。
只要儒家,不要儒教!

火熱連載都市异能 《夢迴大明春》-605【王孔聯姻如何?】看書

夢迴大明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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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。
王渊问道:“西峰先生为何请辞?”
工部尚书赵璜说:“身体抱恙,难堪重任。”
王渊笑道:“咱们讲实话。”
赵璜沉默数秒,直言道:“吾与当代衍圣公有旧,前两日收到他的私信,左右为难干脆致仕算了。”
“就这种小事?”王渊问道。
赵璜说道:“老朽的身体确实也不好,再不赶紧致仕归乡,恐怕就不能活着回去了。”
“如此,甚是遗憾。”王渊也不便强行挽留。
赵璜忍不住说道:“衍圣公既然有所托,老朽也不妨转达一二。”
王渊笑道:“但讲便是。”
赵璜说道:“衍圣公欲与王相结为亲家。”
“他的孙女?”王渊问道。
赵璜点头:“正是。”
王渊冷笑:“我怕污了王家的门风。”
当代衍圣公,正是李东阳的女婿,但李东阳之女嫁过去没几年便死了。而衍圣公的孙女,则是建昌候张延龄的外孙女,也即小皇帝朱载堻的远房表妹,孔家想把这个孙女嫁给王渊的庶出子。
这是孔家的一贯做法,喜欢跟首辅结亲,喜欢跟外戚结亲。
王渊一口回绝,赵璜也不多劝,反正他就要辞官了。
赵璜属于改革派的核心之一,多年来执掌工部,从没有出过乱子,工部在他手里运转良好。可惜啊,终究年龄大了,身体也不是很好,留在京城也活不了几年。
赵璜提醒说:“王相,老朽致仕之后,便是让宋伯清(宋沧)掌工部印,也不能把秦国声(秦金)召回来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王渊点头道。
秦金和宋沧,都是杨廷和的党羽。
秦金年龄更大、资格更老、声望更高,在南京当了好几年尚书。诸多老臣,包括王党在内,都请求把秦金召回北京。
王渊还没主持开海的时候,秦金就已在广东悄悄“开海”,允许各国商船在广州湾自由贸易。但此人绝非真正的改革派!
历史上,秦金“两京五部尚书,九转三朝太保”,才干、学问和人品备受赞誉。但是,此人出身贫寒,却能在老家建大宅子,贪污的银子可不止一点点。他那大宅子,名叫秦园,即后世跟拙政园齐名的寄畅园。
一旦把秦金召回北京,以其资历和名望,必然成为反对改革派的首领。
事实上,姚镆和秦金,已经在南京搅一起了,经常私下攻击王渊的改革政策。以两人为核心,南京渐渐形成反对派,还组建文会搞反向宣传。
这年冬天,内阁大臣汪俊、廖纪,兵部尚书李承勋、工部尚书赵璜,皆以身体原因致仕归乡。
两位阁臣辞职,王渊没有补上,内阁只剩五人:王渊、毛纪、王琼、王宪、汪鋐。
兵部左侍郎凌相,擢升兵部尚书。
工部左侍郎宋沧,代掌工部大印,尚书位子要留给张璁。
张璁虽然刚被提拔为山东按察使,但他的年龄很大、名望很足,这次改革孔子祭祀的奏疏,让满朝文武都知其学识功底,超阶提拔为工部尚书不算什么。
当代衍圣公孔闻韶,悄悄写信给赵璜,请赵璜在王渊那里求情。
没成想,赵璜直接辞官跑路了!
整个曲阜县城,包括曲阜孔庙和衍圣公府,都是赵璜当年负责督建的,赵璜跟孔家的交情非常深厚。如此就不难理解,为啥孔家的求救书信一到,赵璜连尚书都不当了立即请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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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阜孔庙可谓多灾多难,弘治六年遭雷劈,一把火烧得精光,朝廷拨款十五万多两银子重建。
仅过了十多年,刘六刘七乱军杀到,不但把孔庙给烧了,还把孔家连同县城夷为平地!这一回,县城、孔府、孔庙一起重建,足足修了十年才竣工。而且,朝廷只拨款三万多两,剩下的全靠地方筹措,直接拖垮兖州府财政,征召役工把无数百姓逼得家破人亡,孔家还趁机兼并这些服役百姓的土地。
张璁此刻面对的衍圣公府,孔家才搬进去住十年,远比以前的老房子恢弘大气。
山东连续两年大丰收,可张璁一路行来,兖州竟还有穷困百姓,顶着冬日严寒朝东部沿海乞讨。
特别是接近曲阜的时候,张璁见到一支上百人规模的逃难队伍。张璁并没有穿官服,上前拦住一个老者问话:“老丈家里可是遭灾了?”
老者不敢回答。
张璁悄悄塞银子过去,低声说:“老丈莫怕,我是朝廷派来的御史,彻查贪官、藩王和孔家的不法之事。”
老者捏着银子,终于大着胆子回答:“家里没有遭灾,这是在逃役呢。过年之后,要祭尼山书院、洙泗书院和子思书院,接着还要大祀孔圣人。祭祀一场接一场,在兖州征召的役夫最多。草民全家,今冬突然被定为役户,官府说不需出役丁,上交二两银子的丁役钱就行。可这寒冬腊月,青黄不接的,家里上哪弄来二两银子?草民全家,欠孔家的贷钱还没还呢。”
这种脏事,孔家不会亲自出手,也看不上那几个丁役钱。多半是县里的佐官衙役,借着祭祀之名,而行搜刮之事。
张璁憋着怒火说:“孔家还放高利贷?”
老者说道:“不是衍圣公放贷,是孔家的旁支放贷。孔圣人的子孙仁厚,没有逼迫我等草民。那鲁王才是凶残,经常逼人借贷。这兖州是没法过日子了,草民想着带家人去登莱碰碰运气。登莱有港口,富裕得很,便是讨饭都更便利。”
所谓逼人借贷,这是豪强常干的事情。你就算有钱,也逼着你借高利贷,而且还不准你提早还款。
有强贷,就有强借。
比如豪强盯上某个富户,硬要上门借百两银子。你借出去以后,不找他还款也还罢了,若敢上门催收欠款,立即把你抓起来暴打。打得你撕毁欠条,另立借据,你反而欠那些豪强几百两银子。
“山东按察使张璁,登门造访!”张璁递上拜帖。
门子彬彬有礼,微笑道:“请稍待。”
张璁被请进会客厅,等待盏茶功夫,终于来了个能说话的。但并非衍圣公孔闻韶,而是其弟孔闻礼。
孔闻礼是翰林院五经博士,专门负责祭祀子思,衍圣公之弟专祭子思,就是从这人开始的。他宽袍大袖,雍容有礼,作揖拜道:“在下孔闻礼,见过张按台!”
按察使亲自登门,还见不到衍圣公?
张璁心里愈发愤怒,挤出笑容说:“见过孔博士,久仰大名。”
孔闻礼潇洒笑道:“请饮茶。”
张璁懒得跟对方绕弯子,说道:“济南知府清田,在历城县郊清出数千亩地,皆言此乃孔府之田产。知府聂豹不敢怠慢,亲自来到曲阜求证,却无法见到孔氏族人。因此,只能由在下亲自拜访,请孔府出示相关的田契和税票。”
孔闻礼一脸惊讶:“孔家在历城县也有田产吗?那定是孔氏旁支的产业。”
张璁问道:“不知是哪脉旁支?”
孔闻礼说:“这个……在下要去查问一番。”
张璁问道:“何时能问清楚?”
孔闻礼道:“不好说,孔氏一脉,枝叶繁茂,当细细查问。”
张璁起身:“既如此,我便让聂知府,先把田产收归官府,等着孔家旁支来认领。若无人认领,便是无主之地。若有人认领,没带田契和过契也算冒领。便是带了田契和过契,若不能出具税票,也当从田产过户之时补交赋税!”
孔闻礼张开嘴巴,欲言又止。
张璁问道:“孔博士还有什么可说的?”
孔闻礼心思百转,突然笑道:“孔家就算在历城县有田产,也肯定没有几千亩那么多。历城县那些田亩,多半归德王所有,恐是清田之吏搞错了。”
德王为了逃避清田,把田产传给孔家,并不是真的就转卖了。
而是依托孔家的影响力,吓退清田的文官,期间由德王支付一些报酬给孔家。
眼见孔家的名头,根本压不住张璁和聂豹,孔闻礼瞬间就把德王给卖了,表示孔家不愿蹚这滩浑水。
张璁冷笑:“原来如此,打扰了,告辞!”
孔闻礼热情挽留:“张按台是礼学大家,在下既名‘闻礼’,自当求问讨教。不如,张按台在衍圣公府多住几日?”
张璁突然笑容灿烂:“如此甚好,我就不客气了!”
“呃……”孔闻礼尴尬难言。
我随口一句请客,你就直接坐下来点菜啊?
之后数日,张璁都在跟孔闻礼切磋学问。
孔闻礼作为翰林院五经博士,四书倒是背得滚瓜烂熟,五经却只通一本《诗经》。他在张璁面前探讨学术,就像一个本科生面对院士,还真只剩下“求教”的份儿。、
求教到第五天,孔闻礼突然说:“衍圣公有一孙女,年近及笄,未曾婚配。听闻王阁老,子嗣兴旺,不如结为秦晋之好。王相那边,便是庶出子也无妨,以王相天人之姿,庶出子也不会辱没了孔家。”
张璁勃然大怒:“吾乃朝廷命官,不是那九流媒婆,孔家如此不知礼乎?简直斯文扫地,有辱孔圣之名!”
孔闻礼连忙低头赔罪,一张老脸羞得通红。
突然,又进来一个家伙,却是弟弟孔闻音。孔闻音在孔闻礼耳边嘀咕几句,孔闻礼顿时变色,匆匆与张璁道别,跑去见北京来的传旨太监。
张璁一脸微笑,慢悠悠离开孔府,从客栈里召集自己带来的人手。
皇帝有旨,拆毁全国孔子塑像,今后只准供奉、祭祀孔子神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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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斋戒沐浴时间,孔家前脚领到圣旨,张璁后脚就带人杀向孔庙,他要亲自捣毁曲阜孔庙的孔子塑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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聂豹无法伸手曲阜之事,只能打电话摇人,不仅请来张璁帮忙,还提前请王渊安排了一个专职人员。
王慎中从礼部被调来,担任兖州府同知,专门负责清查孔家!
王慎中,嘉靖八才子之首。只论文采,还排在唐顺之前面,这同样是一个复古派兼改革派。
他十四岁时,拜理学名家易时中为师。收徒非常严格的易时中,在考教其学问之后,竟然避席而起,不敢做王慎中的老师,只称互相切磋、相互促进。
他十八岁中进士,十九岁就在通州改革漕运弊政,大大提升漕粮的过关、入库效率。
这人唯一的缺点,就是恃才傲物,狂起来天王老子都敢骂。
历史上,他先是得罪张璁,被贬去常州做通判。好不容易升官三次,靠赈灾再立大功时,又被莫名其妙罢官,却是不知何时得罪了夏言,此后终生都没有机会再做官。
但是,王慎中虽然被张璁贬官,还多次当面顶撞张璁。却又在张璁致仕之后,写文章说张璁的好话,支持张璁的改革继续深入。
而今,张璁身为山东按察使,王慎中担任兖州府同知,两个冤家联手对着孔家开刀!
济宁,水驿码头。
一艘官船靠岸,王慎中腰悬长剑,施施然从船上走下。他身后,足足三百物理门徒,昂首挺胸而下,场面蔚为壮观。
这三百物理门徒,皆出身贫寒,匠户就不说了,甚至有饱受歧视的乐户子弟。其中将近一半,来自天津、杭州的两座工商学院,因为成绩优秀被选送到北京深造。
他们的服装并不华丽,都是朴素而整洁的棉衣,夏天干脆清一色穿麻衣示人。
但每人腰间,都有一把长剑,腰带系有铜镶玉白泽牌。
“道思兄,可把你盼来了!”戚贤和詹荣在岸边热情迎接。
王慎中微笑拱手:“秀夫兄,仁甫兄,两位久等了。”
戚贤和詹荣二人,又朝三百物理门徒拱手:“有劳诸位同学帮忙。”
三百物理门徒,齐刷刷抱拳:“匡扶社稷,利济万民,我辈之责也!”
这三百人,皆为物理门狂信徒,皆出身社会最底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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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没有王渊创办的学校,免费教他们读书识字,这些人的生活必然悲苦。平时,他们在物理学院、物理学社做事,虽然工资报酬不是很丰厚,但养活妻儿绰绰有余,而且抱团之后还不会被人欺负。
王慎中问道:“山东之事如何?竟书信先生,调来这么多门人相助。”
詹荣解释说:“艰难异常。两位亲王,诸多郡王,孔家一门,早已在山东盘根错节,联合其他士绅抗拒清田。他们不敢明着反抗,却暗中横加阻挠,便是负责清田的吏员,也十之八九是他们的人。济南、兖州两府,已经抓了五十多个书办皂吏下狱,又扣罚薪俸百余人,如此竟还有吏员偷偷搞鬼。”
戚贤说道:“兖州这边,一堆糊涂事,按察司虽已审问完毕,但还要朝廷三法司复审鲁王一案。鲁王一日不定罪,兖州清田就一日难以推进。”
詹荣说道:“兖州有官兵驻防,百姓还不敢闹事。文蔚兄(聂豹)主持的济南府,已有数千佃户聚众抗拒清田。那些佃户本为农民,投效土地给德王,这次清田本可把土地还给他们。但他们不愿收回土地,只愿给德王做佃户,以此来逃避繁重的徭役。”
王慎中问道:“文蔚兄(聂豹)如何处置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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詹荣说道:“任凭文蔚兄如何苦劝,这些百姓都不听从,只能借调卫所官兵弹压。济南卫的官兵,竟也心向德王,因为他们也有家人在给德王做佃户,依托德王庇护来逃脱军官的盘剥。”
戚贤苦笑:“本来全力清田的文蔚兄,如今正在招募训练乡勇。而且只能招矿工为乡勇,因为这些矿工,没有受过德王好处,反而遭受王府属官和太监的虐待欺压。”
“一百够吗?”王慎中问。
“足够了。”詹荣说。
戚贤是兖州府通判,负责清查鲁王田地;王慎中是兖州府同知,负责清查孔家土地;詹荣是山东巡按御史,这次要前往济南帮助聂豹。
三人各带一百物理门徒,浩浩荡荡杀去清田前线。
王渊身为首辅,派一堆猛人来山东清田,竟然还得再掉三百门徒做事。想想没有王渊,没有这么多狂信徒,在山东清田会有多么艰难!
陈雍在江西清田好几年,遭遇了几次刺杀和暴乱,都只能清一个大概而已,细节根本没法拿出来看。
却说詹荣带着一百物理门徒,日夜兼程赶往济南府。
济南知府聂豹,已经全面停止清田工作,正在亲自训练五百乡勇。借口很简单,备盗防贼,还有防止民乱,毕竟前些日子有几千“暴民”汇聚。
“你们总算来了,今日且先休息,明日便跟我出城!”聂豹大喜。
第二天,聂豹召集书办皂吏,在几位附郭知县的陪同下,再次出城清查田亩。
一百物理门徒,个个能写会算。他们腰悬长剑,背负弓尺和绳尺,各自带领书办皂吏分开清田。
在他们出城之前,已经有人出去报信。
仅清田半天,又是数千佃户聚来,举着锄头、扁担等农具阻挠办公。
聂豹一边派人聚集兵力,一边跟这些佃户说话拖时间:“本府再说一遍,你们投献的土地,就算拿不出田契,只要能找来五户作保,清田之后也会还给你们。别想着再逃徭役,德王今后绝对不可能荫蔽尔等。德王这种做法,属于隐匿人口、隐匿田亩、逃税避役,朝廷已派三法司审查此事!”
数千佃农不说话,只默默站在那里,有些甚至全家出动。
突然,一个佃户跪下,嚎啕大哭:“知府老爷,你就给我们留一条活路吧!”
“知府老爷饶命!”一片挨一片跪下。
这些佃户,并非心向德王,而是德王和士绅,占据了太多土地和人口,导致剩余百姓难以承担赋役。他们投献之后,才能逃脱赋役,不愿再回到以前朝不保夕的日子。
聂豹脸色铁青,面对跪地哭嚎的百姓,仿佛他才是那个贪婪残暴的恶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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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僵持到下午,五百乡勇、一百物理门徒,还有两百多个衙役集结完毕。
一百物理门徒负责冲阵,五百乡勇跟随掩杀,两百多衙役负责抓人捆绑。
聂豹怒喝道:“违法投效,隐匿户籍,阻挠清田,按律可流放充军。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,立即回家等着,本府会发还你们的田产,若再抗法全都抓起来流放!”
几百武装往那里一摆,一些佃户被吓到了,不由自主的开始退缩。
突然,佃户当中有十几人大喊:“不要害怕,咱们人多势众,这昏官不敢拿咱们怎样!一旦怕了退了,地肯定没有了,今后还要破家服徭役!”
一阵呼喊,数千佃户意志逐渐坚定,死死堵在那里不让清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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聂豹喝道:“暴力抗法者,杀无赦!”
“锵!”
“踏前!”
巡按御史詹荣,拔出腰间长剑。
“锵锵锵锵锵锵!”
身后一百物理门徒,齐刷刷拔剑跟随,三人一组结成剑阵,朝着数千佃户踏步而去。
五百矿工乡勇,由于训练日短,还没有形成战斗力,只能跟在他们后边掩杀。
双方的距离,越来越近。
至少三分之一的佃户,下意识转身逃跑,其余三分之二也惊疑不定。
“跟这些贪官污吏拼了!”人群中又传出喊声。
“杀!”
还真有一些佃户被鼓动,举起锄头扁担往前冲,但大多数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一百物理门徒,手里拿的可不是短巧文士剑,而是用于战场拼杀的双手长剑。他们三人一组,各自结成三才剑阵,以小组为单位寻找敌人并杀上去。
巡按御史詹荣冲锋在前,他一剑劈开佃户的锄头,身边两个队友立即挥剑刺出。
一人刺喉,一人扎心,佃户当场毙命。
交战不足半分钟,就有十多个佃户,死在物理门徒剑下。
“杀人啦!”
数千闹事的佃户,惊恐大叫着逃跑,转瞬之间作鸟兽散。
聂豹下令:“抓人!”
两百多衙役,带着绳子和烧火棍往前冲,当场抓住三百多逃得慢的佃户。
没抓住的就算了,抓住的全部流放南洋,而且是举家流放南洋,王策那边还等着接收移民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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曲阜,孔家。
聂豹在候客厅枯坐半日,茶水凉了换热的,足足更换六壶,还是没能见到衍圣公,甚至连孔府的管家都没见着。
眼见天色将黑,负责迎客的管事,才一脸微笑道:“聂太守,实在是怠慢了,衍圣公忙着筹备春祭,府上各管事也要筹备祭祀,实在没有时间接待贵客。要不,聂太守春祭之后再来?”
“好,我春祭之后再来。”聂豹被晾了半天,并未有丝毫怒火,反而满脸笑容辞别。
聂豹是济南知府,跑去曲阜索要税票?
抱歉,你越界了!
好比A市的市长,到B市下辖的C县办公,人家完全可以不配合工作。
聂豹离开衍圣公府,目视那巍峨的高墙,又回身眺望恢弘孔庙,再看看蜷缩在街角的乞丐,冷笑道:“回济南!”
弟子陈昌积问道:“先生,真要等到春祭之后?”
聂豹说道:“为官做事,不可拖延。此时离春祭还有两月,等那么久再来查验税票,恐怕历城县衙都被烧好几回了,孔家也把做旧的假票给弄好了。到时候,咱们也不用再当官,一起回老家种红薯更省事。”
陈昌积不再说话,知道老师已有万全打算。
历史上的聂豹,属于开宗立派的心学大佬,到晚年时,亲传弟子就超过一千人。如今他也在收徒,但只收了十多个,徐阶也算他半个学生,是聂豹在当知县时收下的。
返回济南,聂豹直奔按察司府邸,找到按察使张璁:“张按台,在下刚从曲阜回来。”
“衍圣公府如何?”张璁问道。
聂豹回答:“气势恢宏,不输王府。”
张璁阴阳怪气说:“兖州百姓何其幸也,一府之地,既有鲁王,又有孔门,既沐王化,又浴圣教。如此恩荣加身,便是衣不蔽体,想必也不惧冬日严寒。”
聂豹说道:“在下身为济南知府,无权于曲阜查案,还请按察司派人前往。”
“我亲自过去!”张璁说道。
孔家之人洪福齐天,居然遇到张璁担任山东按察使。
历史上的张璁,就曾上疏嘉靖削弱孔家,提出一整套改革方案。即:孔子不再称王,改为至圣先师;祭祀孔子的场所,不再称殿,改为称庙;祭祀孔子塑像,改为祭祀孔子牌位;简化祭祀礼仪,祭品和礼乐全部降级;孔子的从祀弟子,废除公侯伯封号,改称先贤先儒。
也正是因为张璁的改革,孔王变成孔圣,孔殿变成孔庙!
此举,大大削弱孔家的世俗权力,但更深层次的目标,是改革全国儒学机构。
只因历朝历代,孔子祭祀规模不断扩大,最盛时一年能祭祀五十多次。祭祀不但浪费财物,还存在严重扰民现象,需要征召大量役户,有喇叭户、点炮户、屠宰户、烧水户、运盐户、牛户、猪户、羊户、青菜户、豆芽户……等等。
到了明代,朝廷规定的孔子祭祀,只有春秋两祭而已。但是地方官员,特别是油水稀缺的教职官,经常巧立名目祭祀孔子,水旱蝗灾都可以找孔圣人保佑。无非是通过祭祀,贪污盘剥百姓,许多应役百姓被搞得家破人亡。
张璁是从全国大局着眼,才改革孔子祭祀内容,遏制各地官员打着孔子旗号乱搞的歪风邪气!
在动身前往曲阜之前,张璁连夜写了一封奏疏。
……
文渊阁。
冬至之前,王渊读到这封奏疏。
“臣窃惟先师孔子有功德于天下万世,天下祀之,万世祀之,其祀典尚有未安者,不可不正。”
开篇就把孔子高高捧起,天下万世都必须予以祭祀。如此神圣的祭祀活动,必须更正欠妥之处,否则就是对孔子的侮辱。这就给奏疏定下基调,谁都不能直接反对,若不经讨论而反对,必是心怀叵测、妄图抹黑孔子之辈!
“臣谨采今昔儒臣之议,上请圣明垂览,仍行礼部通行集议,一洗前代相习之陋,永为百世可遵之典……”
接着又说,改革孔子祭祀,并非我张璁胡乱提起,我张璁也没那么大本事。我只是列举古今大儒的意见,请陛下阅览,请礼部拿去讨论,希望能洗去孔子祭祀陋习,定下百世可遵守的祭祀制度。潜台词是,你们也不用驳倒我,把古今大儒的言论驳倒再说。咱不是胡乱改革,而是要定百世法,反对者们自己掂量一下。
张璁首先引用朱熹之言,说孔子不应该祭祀塑像,也不应该频繁祭祀,只需春秋两季祭祀牌位便可。
又说朱元璋那会儿,初创南京太学,也只祭孔子牌位,不立孔子塑像。
如今国子监给孔子立塑像,是在违背太祖朱元璋的意愿,沿袭蒙元时期的旧制陋俗。
又引用程颐的言论,说给人家祖宗画像,有一根头发不像,都不是祖宗本人,更何况后世随意给孔子立的塑像。因此,祭祀孔子塑像,肯定是祭祀错误,百年来不知道在祭祀哪个鬼东西,必须更换成孔子牌位才行。
还说祭祀塑像,是受佛教外来文化影响,咱们儒家为何要学这种玩意儿?还把大明开国以来,宋濂、丘浚等名臣列出,说这些人都主张祭祀孔子牌位。
王渊把奏疏递给次辅毛纪,问道:“毛阁老如何看?”
毛纪把这篇奏疏看完,只觉论调高屋建瓴,论述丝丝入扣,根本就没法反驳。若是出言反对,便是反对朱熹,反对程颐,反对朱元璋,反对宋濂、丘浚等名臣。
鼎革
“张秉用,真儒士也!”毛纪一声叹息。
奏疏传到廖纪手里,廖纪捋胡子赞叹:“秉用大才,礼学一道,吾不如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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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话,张璁写的文章,历史上可是嘉靖大礼议的定音锤。
当时,大礼议本是杨廷和占上风,张璁一封奏疏递上去,竟让杨党众人找不到漏洞来辩驳。而帝党之人,也拿着张璁的奏疏当武器,发起一轮又一轮政治攻势。
翌日,朝会。
在朱载堻的允许之下,由礼部发起廷议,命令文武百官讨论孔子祭祀问题。
奏疏一念,没法讨论,难以反驳。
就算有不懂事的顽固派,反对孔子祭祀改革,支持者也只需回怼一句:“朱子说的话有错吗?程子说的话有错吗?太祖他老人家也错了吗?难道,你比朱子、程子、太祖还牛逼!”
小皇帝随即颁布政令:“立即拆除全国孔子塑像,从今往后,供奉、祭祀孔子只留牌位,违令者即不遵程朱之言、忤逆太祖之行。”
北京国子监,首先拆除孔子塑像。
刚刚拆完第二天,朝廷政令还未出京畿,张璁的第二封奏疏又来了,这次是讨论削去孔子王爵,改称孔子为至圣先师。
孔子,不该当王爷,他应该当老师才对!